今晚从天津回到秦皇岛啦,过几天还要回去,过年是个“麻烦”的节日,不过也许这种麻烦才是生活的乐趣吧。
最近总是在BBS上和形形色色的学生争论,倒不是我火气大,只是觉得现在的年轻学子似乎情绪化越来越严重,批判性的言论极为流行,但是有质量又有深度的批判却已无踪可循。
批判性的思维是文明发展的基础,但并不是所有的批判性思维都可以推动文明的发展。良性的批判是在相互尊重并努力欣赏的基础上,以发现和解决问题为目标的一种事实与价值思考;而过度的甚至恶性的批判却是在狭隘甚至虚无的基础上,一种仇视甚至敌对情绪的宣泄。宣泄和思考不是一回事,为了思考的宣泄和为了宣泄的思考更是相差千里。
试举一例:
春节将至,中国南部遭受雨雪天灾,有学生批判中国政府,能拿出几千亿搞三峡,能花钱搞奥运,却只拿出1亿多元用于救灾。得出中国政府“不顾百姓死活”的结论。
有一些弱小国家给中国发来慰问电,却有更多的人批判,为何不见美日英法给中国援助?为何中国却要不断的给其他国家灾害援助?由此得出中国政府是打肿脸充胖子,是“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诸如此类的批判很多,拿着旧闻当数据,拿着居家过日子的观点看国际外交,这是很多学生的习惯,但与其争论之后,我却陷入了更大的“围攻”之中。有的学生告诉我“中国什么样,我们都清楚”,有的学生直接说我“天真”,有的学生劝诫我“不要反驳大学生骂社会,因为大学生是社会的希望”。诸多言论的背后,我却看到了一种超越了事实、价值和理性的虚无,也许这种虚无的情绪才会让年轻人如此的尖刻,甚至在一种莫名的“绝望”中去抨击时政。
我坚决的支持批判性的思维,因为这是思想独立和精神自由的本质体现。但是如何把握批判性的思维呢?
首先,要学会事实批判,尽量少作价值批判。
也许中国人穷惯了,“事实”(或者说物质)层面的内容太少了,所以很多人习惯了做价值判断。所谓“价值判断”其实就是用动机、立场甚至阶级划分代替事实本身,这种习惯和十年文革中的“出身论”和“阶级论”有着本质的雷同。
在大学生云集的BBS上,凡是骂政府的都会被追捧,凡是拥护政府的都会被当作“既得利益者”甚至“御用文人”。殊不知既得利益者没有闲心和大学生辩论,御用文人没有时间和大学生辩论。我这种老师习惯于给学生泼冷水,因为浇不灭的热情才是持久的热情,因为经得起攻击的观点才是接近真理的观点。
思考如果无法深入的时候可以适当停止,争论无法继续的时候可以很“绅士”的休战,储备好事实的弹药再来“战斗”,该多好啊。只是现在的学生习惯于做价值判断,却受限于视野无法进行全面的事实判断。一旦在事实层面理屈词穷,便把争论的焦点转向了“身份”、“资历”甚至“人格”。冷嘲热讽甚至人身攻击之后,争论也就不了了之。
价值判断往往让人的思维陷入到一种虚无中,从这一点而言,我非常的讨厌成君忆,这位写出了《水煮三国》的管理专家对易中天的价值批判可谓是口诛笔伐,甚至说出了易中天“下十九层地狱”的尖刻之词。当价值批判做到这个份上的时候,任何事实的讨论都不可能继续了。
其次,要有批判的习惯,更要有接受批判的勇气。
我曾和一些学生在BBS上进行过激烈的争论甚至辩论,但唯一的区别就是我更有勇气去面对批判。学生说我的哪句观点不对,我可以长篇大论的解释;学生说我的哪个数据有误,我可以认真的调查来源;学生说我的哪种言论不正确,我可以耐心的阐述。无论给与我的批判多么尖刻,我都会努力的抛却情绪,执着的思考那个客观的问题。在批判中成长,才能做到"angry open"(中式英语,怒放)吧。
但是很多学生,往往把批判当作证明自己存在的手段,把被承认当作争论的目的。你指出他说得哪个数据不对,他就会告诉你数据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因为"attitude is everything”; 你指出他对社会的观察思考不够,他就会告诉你“别以为你有资历,网络上人人平等”。如果你一路追问他直到所有的逻辑都被你推翻,他就会转移战场,开始和你认真的讨论你的“老师”身份,讨论你是否“有资格”思考这个问题,讨论你是否有完美的道德或者人格,甚至讨论“你是不是从农村来的”,“你是不是收了国家的好处”等等。
学会批判并不难,学会面对批判才难。批判他人并不难,自我批判才难。我总是把别人对我的批判当作一种自我批判,则情绪不再起,思考更深入。如果大学生都像小孩子一样,说出任何话都必须得到别人的承认才罢休,那么总有一天,无人理会你的观点,因为观点未必真实,逞能才是本质。
带学生做科研工作的时候就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有些学生拿着成果让你鉴赏,你指出成果的不足甚至批判他的思路。他就会认为自己的尊严受到莫大的侮辱,他会要求你“尊重他的劳动”,他甚至要求你“做出一个像你说得那种结果来给我看看”。科研工作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为了“解决问题”。并不是所有的劳动都必须得到尊重,因为劳动还有创造性的劳动和破坏性的劳动。成长的路上不仅需要鼓励和鞭策,更需要磨砺和锻炼。总是要求在鼓励和承认中成长的人,不可能在逆境中生存,而一旦面临逆境,批判往往成了逃避的开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不仅要有批判的思维,更要有乐观的精神。
中国社会正在经历一场极其痛苦的“转型”,从阶级斗争为纲走向经济建设为纲,从一切向钱看走向努力建造和谐社会,巨变的时代必然存在很多很多的问题,唯有乐观的看待这些问题,才能最终去解决问题。
中国的发展就像是一个背负着沉重历史包袱的长跑运动员,当他打破头脑的枷锁,疯狂的奔跑,刚开始的时候他会体验奔跑的快乐,他会觉得空气好清新风光真漂亮。可是正是因为他跑得太快,他慢慢的觉得浑身酸痛,内分泌失调电解质混乱。此时要做的是放慢奔跑的步伐,调整呼吸的节奏;但决不是停止前进,更不是回到起点,试图体会另外一种更加愉悦的奔跑。
大学生非常的关心时政问题,只是以前的大学生关心于如何去设计“解法”,而当前的大学生更关心于问题背后“不可告人”的罪恶,虚无由此而生。
中国经济发展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政治体制改革和社会体制改革的速度,由此引发的一系列社会问题正是促进政治和社会体制改革的契机,批判则是加速改革的动力。得出这个结论的前提是“乐观的精神”,而不是“悲观绝望”。批判的最终目的是去解决问题,而不是否定时代。
有的学生在和我争论时政问题的过程中总是说“中国没救啦”,有的学生和我讨论南开大学水平下滑的时候总是说“南开没戏啦”。殊不知正是这样的悲观才让批判停留于对现象的否定,却无法深入到对问题的解决。如果中国没救啦,那么你愿意去投身于创世纪呢还是要做一个逃兵呢?如果南开没戏啦,那么你愿意做南开牛人呢还是要擦掉自己身上的南开印记呢?
“环境永远比人重要”,批判环境是为了把它建设的更好,而失去了乐观精神的批判,则成了对身边环境的否定,让自己更加的悲观甚至绝望,最终走向虚无的发泄。
我很欣赏马云在给大学生回信中的话,他告诫学生要带着一种盲目的乐观去面对现实,唯有那样才能走出自己的一片天。马云正是带了这种盲目的乐观和执着,才带领着他的团队度过互联网的寒冬,迎来如今“君临天下”的境界吧。俞正声(不知是否写错了)曾对上海的官员说,“为何上海不能出马云这样的人?”。也许在中国的经济大潮中,马云之后,再无马云!
如果说批判性的思维是大学生的锐气,那么乐观的精神则是大学生的朝气。锐气带来力量,朝气蕴涵希望。二气合一,才能阴阳调和,内外兼修啊。失去了乐观的精神,把批判当成宣泄,那么批判就会成为一种“征伐”,甚至是“杀戮”。且看中国互联网上的“人肉追杀令”,字字见血,令人毛骨悚然,看似“替天行道”,实则是“网络暴民”。
君子之争,理应和而不同。“和”是说和睦和气,互相批判的是观点和事实,不应该是人格或道德。对人格和道德而言,私议和公论都未必是对的,唯有时间才是最好的裁判。
君子之争,也要合而不同。“合”是说殊途同归,观点的差别都是为了解决共同的问题,则批判与反批判之间终会象“正负电子对撞机”一般,迸发无穷的力量。
有感于近期与学生在BBS上针对诸多社会问题的争论甚至辩论,拙作此文,以记心中所想。